艾咪。愛山

　　天天饅頭就一個款式，加蛋的發酵麵團，裡面包裹著新鮮熬煮的紅豆泥。此一球狀小甜點現桿現包，現炸現賣。如是單純賣了一甲子，不可不謂奇蹟。他們也沒因此發達，成為什麼大店或者連鎖企業。而是繼續一個小攤的規模，守候在離住家不遠的182巷。

　　我刻意帶台南美食達人王浩一來探訪，做為認識台中小吃的起頭，以及接觸第二市場的美好開端，順便聆聽他的意見。第二市場已近百年，許多家店鋪跟旁人敘及過往，都是半世紀起跳。若從這一年歲角度，天天饅頭的六十多年歷史，只算是尋常老店。

　　第一代創辨人，茶壽之齡的阿祖簡兩傳，年輕時自日本人學得此甜點技藝，因而把這一紅豆餅的樣式稱為饅頭。每天第二市場還未活絡前，中正路這頭的巷口，他的孩 子，第二代的阿公總會端來製作好的紅豆餡料以及麵團。年近七十的阿公，總是先安靜地在小攤旁，慢慢地桿製一顆顆小饅頭，鍋子裡則放好清澈的食用油，慢慢加 熱。第三代兒媳雖有自己的工作，偶爾還是出來幫忙。最教人欽佩的是，兩傳阿祖並未退休。中午時仍要現身，參與油炸的工作。

　　小攤的牌子寫著營業時間，九點到晚上七點。但阿公八點初頭就在這兒忙碌了。炸一粒小饅頭約莫兩分鐘，必須不斷翻攪。仔細看鍋內油質，澄澈如清湯，明顯不是回 鍋油。我們走訪時才剛開始，炸好沒幾批饅頭，已在處理第一回廢棄的油。換掉的油全都回收，做為洗滌的手工肥皂，或免費贈予他人。

　天天饅頭一顆五元，半甲子未漲價了。我經常來買，一買便十顆，帶回家給母親和外籍看護一起分享。每天過了十點，巷弄就會大擺長龍。由於每回炸的數量不多，慕名而來的遊客常得列隊等待，但光觀看製作便是享受。

　　天天饅頭也明顯改良，紅豆餡只略帶甜味，不像日式的濃郁，因而很受年輕人的喜愛。我很好奇為何不漲價，一位孫子跟我說，現在買的年輕人愈來愈多，阿公覺得這個小甜點的製作成本若能自行吸收，長時堅持低廉的價踐也是美德。此外，我研判還有一主因，因為在自家巷口販售，省下房租和水電費等，才能繼續維持這麼便宜。

　　我來此多回，只專注於饅頭製作的精巧，祖孫三代的忙碌，或者觀看食用油之起鍋回收。王浩一卻獨具慧眼，注意到擺在小攤上的蘭花盆栽。天天饅頭過去常被各家媒 體報導，他們看到記者早已經麻木。若未事先打招呼，因忙於工作，都不會隨便接受採訪。這回阿公卻因浩一的眼尖，加上早上較無客人，因而熱情地答腔了。

　　原來阿祖最愛花卉，巷子裡不遠的家屋便栽種了不少。大約半甲子前，他便習慣做生意時，都會帶一盆，擺置在小攤正前方的木櫃上，自己歡心，也供客人欣賞。阿祖最愛杜鵑，春日時節過了，便以蘭花或其它花卉取代。對阿祖而言，小攤上有盆花，工作情境才允當。

　　大家稱許天天饅頭承傳多年，口味美好又堅持不漲價，卻甚少人注意到此一堅持擺花的意義。下一代不只堅守小饅頭的技藝，也悄然學了阿祖賞花怡情的精神。一早出來賣時，同樣會擺上一盆，代表著阿公早早就出來，做小本生意的精神並未忘懷。

　　例假時日，遊客排得更加綿長。他們也整個家族出動，一起同心協力。一個忙著油炸饅頭，一個包紅豆餡料，一個揉捏麵團，一個處理油炸。至少都有四個人，在小小不到兩坪的攤位忙碌著，重覆著六十多年來的動作。

　　這個家族彷彿不是在賣甜點，而是在做一種好吃食物的志工。台中人賣在地美食，事業輝煌騰達者頗多。但這對老翁父子依舊穿著舊式麻衫，兀自在一盆蘭花的芳馨下，靜默承傳台中風味。

　　當中正路由盛轉衰，其它商家感嘆生意的時不我予，他們繼續逆來順受，在安靜的巷弄度尋常日子。我的老台中，仍有一間這麼自在的小攤。

(本文發表於「獨立評論@天下」07.14)